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麦 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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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9年6月,华北平原的麦子黄了。

那时候学校放“麦假”,李先生跟着长辈去割麦。天刚蒙蒙亮,露水还挂在麦芒上,折射着初升的太阳,把整片麦地染成一片碎金。他的父亲雇来的专业拖拉机手发动着“东方红”,“突突突”的黑烟从烟囱里喷出来,混着泥土的气息。半自动收割机挂在前面,刀片唰唰地转,麦子一排排倒下,像波浪退去后留下的纹路。

李先生学着长辈们的样子用铁叉把放倒的麦子叉起来,装到拖拉机车斗里。麦芒扎在胳膊上,痒里带着疼。阳光很快燥热起来,汗珠从额头滚下,砸在干裂的土地上,倏地就没了影子。一叉下去,要扎得稳,挑起来,再甩进车斗。重复几百次,肩膀酸得像灌了铅。他父亲在前面开着车,不时回头看他一眼,嘴角咧一下,不说话。

晌午时分,车斗已装得满满当当,拖拉机“突突突”地喘着粗气,缓缓驶回打谷场。麦子倾泻而下,厚厚地铺陈开来,宛如一张绵延的金色绒毯。父亲稳稳地驾驶着拖拉机,身后拖拽着沉重的石碌碡,一圈又一圈,在麦浪上反复碾压。老旧的碌碡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悠长呻吟,麦粒便从穗壳中纷纷迸裂,噼里啪啦地跳跃着,仿佛下起了一场细密而欢快的金色急雨。

歇晌的时候,他们躲在场边浓密的树荫下,就着凉水啃干馒头。李先生眯起眼,目光越过蒸腾的热浪,望向父亲在烈日下不知疲倦地转圈。那黑红的脊背早已被汗水浸透,在毒辣的日头下泛着一层亮晃晃的油光,像是一尊沉默而坚韧的雕塑。

轧完了,他父亲停下车。众人每人一把铁叉,把麦秆叉起来抖落——麦粒沉下去,麦秆轻飘飘地飞起来。等到麦秆差不多挑净了,地上便剩下一层厚厚的混合物:麦粒、麦皮、碎麦秆。

要扬场了。他父亲操起木锨,铲起一锨,迎着风高高地扬出去。金黄的麦粒画出一道弧线,沉沉地落在前面;麦皮和碎麦秆被风一吹,轻飘飘地落在后头,像下了一场金雪。李先生也学着扬,但力道总不对,麦粒和麦皮混在一起落下来。他父亲也不急,过来扶住他的手腕:“手腕要抖,劲儿要匀。”看着简单,其实要命的准头——风向一变,就得重新调角度。

太阳偏西时,地上终于分出了三堆:黄澄澄的麦粒,灰蒙蒙的麦皮,还有一堆碎麦秆。他们把麦粒装了麻袋,一袋袋扛到车斗上。每袋都很重,压在肩上,腿直打颤。拉回家倒在院子里晒,一地金黄,踩上去烫脚。

打谷场上还剩下碾过一遍的麦秆和麦皮,里头藏着不少没脱净的麦粒。每年他爷爷都不舍得扔,总要他父亲第二天再开着拖拉机,把麦秆麦皮重新碾一遍,然后再扬场。这一遍收不了多少,簸箕里也就浅浅一层,有时候不过十来斤。他爷爷把它们小心翼翼地倒进麻袋,叹一口气:“灾荒年,就这些就能救一个人的命!哎!”

麦秆堆成了垛,像一座小山。他母亲用它烧火做饭,烟囱里冒出青白的烟,飘着麦秆特有的焦香。麦皮筛出来,装了几麻袋,留着喂鸡。新麦子要晒足三天,咬一颗嘎嘣脆,才算干透。他父亲把它们倒进粮囤,金灿灿的,一直堆到囤沿上,再用泥封住囤口——这就是来年的口粮。

开学那天,李先生背着书包走过打谷场。场子已空,只有石碌碡孤零零地蹲在角落。麦茬在地里齐刷刷地立着,远远望去,大地像刚剃了头的汉子,清爽里透着一股子倔强。风还是六月里的风,但麦子已经不在了。它们变成了粮囤里的粮食,变成了灶膛里的火,变成了鸡圈里的食,也变成了他胳膊上那道浅浅的麦芒印痕。

如今,联合收割机的轰鸣早已取代了旧时的忙碌,钢铁巨兽驶过,麦粒便如瀑布般倾泻而出,省去了无数汗水。可每逢六月,风里一旦有了麦香,他总会恍惚回到那个烈日当空的午后。他依然能听见那石碌碡碾过岁月的吱呀声,看见扬场时那道迎风划出的金色弧线,还有父亲那黑红脊背上,在日头下流淌着的、仿佛永远不会干涸的油光,以及爷爷那声融进风里的低沉叹息。

所谓的“麦假”不过短短十来天,但那些被麦芒扎过的痛痒,早已顺着血液,长成了他生命里最坚韧的骨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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